绍兴年间泉州海舶:李三郎驰骋海上丝路的远航往事
编辑:本站编辑 更新时间:2026-08-29 浏览次数: 0次
南宋绍兴三十二年(1162 年),冬日早早降临泉州。刚过十月,凛冽的东北风便呼啸而起,裹挟着咸涩的海气,拂过刺桐港码头,吹得岸边晾晒的鱼干微微晃动。
海商李三郎立在滩头,逐项清点自己的白槽大船。这是福船的一类,由福建沿海工匠打造,尖底阔面,船身宽厚吃水深;舷侧采用三重船板叠加构筑,搭配先进的水密隔舱技术,船体坚固牢靠,可载重两百吨,是宋代驰骋远洋的主力海舶央視網。泉州本地俗称 “白槽”,因船头涂刷一道醒目的白漆,茫茫大洋之上,远远望见这抹白痕,便知是自家故土的航船归来。
“三郎,香药货物尽数安置稳妥!” 管事陈阿九从船舱探出身,高声喊道。
李三郎颔首。船舱之内,整齐码放着即将远销异域的物产:德化窑莹润的白瓷罐、景德镇精巧的青白瓷碗,还有数匹泉州织造的华美绸缎,这些都是海外诸国竞相追捧的抢手商品。正如宋人周去非在《岭外代答》所载,大食蕃商对中国瓷器情有独钟;当年蕃商蒲罗辛运载一船乳香抵达泉州,仅市舶司抽解的税额,便可达三十万贯之巨。
码头之上人头攒动,既有送别亲人的家眷,也有搭乘商船远赴海外的客商。一名身着交领长衫的男子挤开人群,来到李三郎面前拱手作揖:“李纲首,此番出海,可否容小弟附船同行?”
来人是专营犀角、象牙贸易的刘四,去年便曾搭乘李三郎的海船前往三佛齐。三佛齐扼守海上要道,是南海诸国海上往来的枢纽,大食、阇婆的商船,皆在此中转停靠,李三郎此行第一站,也计划途经此地。
“登船吧,照旧按旧例行事。” 李三郎示意水手放下登船踏板,又郑重叮嘱,“此番航程辽远,恐怕要跨岁方能归乡。”
刘四欣然应下,拎起行囊踏上甲板。
十月初一,市舶司提举官率众登上九日山昭惠庙,主持遣舶祈风大典。官员焚香祭拜,祷告东北信风护佑海舶一路平安顺遂,典礼结束后便将此事镌刻于摩崖石壁,这便是后世闻名的九日山祈风石刻。李三郎立于远处,心中默祷海神庇佑,随即号令水手拔锚开航。巨大的船帆被东北风撑得饱满,白槽船缓缓驶离泉州湾,向着南方大洋扬帆而去。
过往,李三郎多往来南海各地,最远抵达三佛齐便折返港口。去年在泉州港,听闻一位大食商人讲述远洋见闻:越过三佛齐继续向西,蓝里港口适宜住冬休整;待到来年西南季风兴起,再航行一月,便可抵达故临 —— 印度洋西岸的繁华大港,胡椒、象牙、犀角在此货源充足,价格较之三佛齐近乎减半。
李三郎怦然心动。他耗费十年积蓄,又联合数位商人凑集资本,打造这艘白槽大船,便是决意搏一次更远的远洋。
航船南下二十余日,依次驶过占城、真腊,海面愈发浩渺无边。船上配备罗盘指南针,舟师紧盯针路航向,不敢有分毫偏差。宋代海商已经普遍使用指南针导航,不再全然仰仗星象云气,让远洋航行的可靠性大大提升。船上的舟师饱经风浪,十数年间驰骋碧海,仅凭海水色泽,便能辨识海域深浅。
十一月中旬,三佛齐的海岸线遥遥在望。李三郎并未入港停泊,只遣小船靠近岸边,与当地蕃商交换淡水、鲜果,便继续向西航行。
刘四凭栏远眺,难免心生失落:“不在此地休整几日?”
“要追赶季风。” 李三郎答道,“一旦错失风候,便要在蓝里空耗数月。”
海船转向西北,绕过马来半岛南端,又航行十余日,海面零星岛屿渐次浮现,舟师告知众人,蓝里即将抵达。
蓝里坐落于苏门答腊岛北端,是古代重要的远洋中转港。李三郎的白槽船靠岸之时,港湾内已经停泊诸多海舶,既有阿拉伯商船,也有印度来的番船。岸边椰叶搭建的棚屋之下,各色肤色的商人往来聚谈,言语各异,喧嚣不绝。
一名略通泉州方言的蕃商前来接应,为他们安排住冬的居所。按照远洋航行惯例,远道而来的商船需在此驻留,待到次年四月西南季风到来,才可继续西行,奔赴故临与大食。住冬的数月间,商人可以就地售卖部分货物,也可囤积货品,留待故临再行交易。
李三郎取出一部分瓷器、绸缎,与当地商人交换颗粒饱满的胡椒与馥郁丁香。蓝里物产价廉,他却十分审慎,只出手三分之一的货物,将余下大部分货品留存,计划去往故临,谋求更高收益。
在蓝里驻留四个多月,时序转入绍兴三十三年的春天。四月,西南季风如期而至。
自蓝里乘风向西,大洋一望无际,将近一月航程之内,竟无一处可供停靠的岛屿,全凭船上储备的淡水、干粮支撑整船人度日。李三郎严令水手精打细算使用每一滴淡水,反复检查帆布绳索,茫茫汪洋之中,船只一旦破损遇险,便是叫天不应。
二十余日颠簸过后,舟师禀报,故临已近在眼前。这里是印度西南海岸的通商大港,中国海舶、阿拉伯商船云集于此交换货物,港口桅杆林立,各国蕃商穿梭往来,一派繁盛景象。正如《岭外代答》所载:大食东来的商船,至故临需换小舟东赴三佛齐;宋朝海商抵达此处,也可换乘船只前往大食诸国。
李三郎命水手尽数搬出舱内剩余的瓷器与绸缎。故临的商人深知中国瓷器的珍贵,见到青白瓷碗便纷纷围拢,给出的价钱,比泉州本地高出将近两倍。李三郎并不急于脱手,寻数位大食商人从容商谈,最终以两舱瓷器,换取满满一舱胡椒、半舱象牙,还有一小箱没药与乳香。
此行最大的收获,是一块天竺商人出手的龙涎香。听闻此物深受大宋宫廷显贵追捧,价值堪比黄金。李三郎咬牙,拿出随身珍藏的一匣珍珠,外加两匹上等绸缎,才将这块稀世香料收入囊中。
“此番真是大有收获!” 管事陈阿九望着满舱的异域珍宝,喜上眉梢。
李三郎虽满心欢喜,心中却不敢松懈:归航的路途,同样漫长得惊心动魄。从故临折返三佛齐,需要等候合适风向;再自三佛齐北上返回泉州,又要等候秋冬的东北信风。一来一回,往往耗时两年之久。
果不其然,待到海船从故临重返三佛齐,已是秋季。他们在此休整一月有余,等到十月东北风再起,才扬帆北归。
归程风顺,白槽福船行得安稳。水手们已然开始盘算归家之后置地建房,刘四则日夜守在自己换来的象牙旁,片刻不愿远离。李三郎立在船头,望向北方的海平线,心底惦念着泉州港那株老榕树,惦念着故土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。
绍兴三十四年的春天,白槽大船终于驶入泉州湾。码头上,远远有人望见船头那道熟悉的白漆,高声呼喊:“李三郎回来了!”
岸上顿时喧嚣四起。船员家眷、货栈掌柜、客商的伙计,纷纷涌向滩头。船只泊岸,李三郎踏下踏板,回望自己的海船 —— 船身吃水极深,船舱满载着跨越重洋搏来的奇珍。这一趟远洋,获利何止十倍。
后来有人问他,可还愿意再度出海?李三郎摩挲怀中未曾出手的龙涎香,含笑答道:“自然要去。待到季风如约而至,便再度扬帆。”
那一年秋日,九日山的祈风石刻,又添上了崭新的一笔。番舶与泉舶络绎不绝穿梭于碧海之间,泉州港桅樯如云。海上丝绸之路的万千故事,就这般,在一艘艘白槽福船的航迹之中,岁岁绵延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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